百年企业迈耶西的破产揭示了传统制造企业在全球化竞争和数字化转型中的困境，为商业决策者提供风险管理的深刻启示。

德国阿尔布施塔特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不久前，总部位于此地的德国针织机械巨头迈耶西公司（Mayer&Cie.）向黑兴根地方法院提交了自我管理破产申请。企业公告显示，此次破产采用自行管理模式，日常生产与客户服务将保持正常运转，约350名员工可领取破产工资。管理层已聘请外部重组专家介入，计划通过资产优化与业务调整实现自救。目前，工人们仍期待着重组方案能带来转机。

这家拥有120年历史的家族企业，不仅曾是“德国制造”的骄傲、全球圆形针织机领域的领导者，更是“隐形冠军”商业模式的典范。

迈耶西的故事始于1905年，8名机械师在阿尔布施塔特创立了一家机械工坊。在两次世界大战的炮火中幸存后，这家企业开启了令人瞩目的技术腾飞：20世纪30年代推出首台自研圆形针织机，成功打破英国垄断；1972年开发的电子花型控制系统引发纺织产业革命；直到2024年，48纱嘴编织机仍在创造软管生产新纪录。

巅峰时期的迈耶西，年营业额曾超过1亿欧元，在德国、捷克和中国设有生产基地，其产品覆盖全球90%的高端针织面料市场。从中国的运动服饰到土耳其的家纺产品，超过90%的机器出口至全球各地，迈耶西几乎定义了圆形针织机的世界标准。

由德国管理学家赫尔曼·西蒙提出的“隐形冠军”概念，曾经是德国制造业引以为傲的商业模式。这些在细分领域做到全球领先、年营业额不超过50亿美元且不为大众所熟知的中小企业，通常专注于高精尖技术或工艺研发，其产品常成为全球产业链的关键环节。截至2023年，德国的“隐形冠军”企业已超过1500家，广泛分布于高端制造、汽车零部件等领域，数量位居世界前列。

然而，辉煌的表象下危机暗涌。从2022年开始，全球订单量急剧下滑，到2023年底，迈耶西公司被迫申请短时工作制，员工们甚至放弃了年度津贴。曾经稳固的技术王朝，在市场需求剧变和全球竞争格局重构面前显得不堪一击。过度专业化使企业在行业颠覆性变化时缺乏灵活性；对技术完美的追求带来成本攀升；深植本土的发展模式难以快速应对全球供应链重构。

同为“隐形冠军”的德国汽车零部件供应商凯毅德（Kiekert）、格拉尔迪（Gerhardi）也先后启动破产程序。还有汽车后视镜供应商Flabeg、天窗系统供应商伟巴斯特（Webasto）、汽车铅酸电池供应商摩尔（Moll）、汽车轮毂制造商BBS、汽车座椅供应商瑞凯威（Recaro）……这些企业近两年相继破产，标志着曾被誉为“德国制造”灵魂的“隐形冠军”模式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迈耶西的崩塌并非单一因素所致，而是多重危机叠加所致。首先，外部环境的急剧恶化是首要冲击。今年7月，迈耶西首席执行官Benjamin Mayer曾在一次致辞中表示：“在德国纺织机械制造业中，订单形势依然紧张。鉴于全球各地的各种危机，目前还看不到形势好转的迹象……自公司1905年成立以来，我们已经经历并克服了许多危机。而我们今天需要克服的这场危机，无疑是迄今为止最困难的。”

据国际纺织制造商联合会（ITMF）数据，2024年全球大圆机出货量下滑达15%。与此同时，全球竞争对手的快速崛起构成了第二重打击——新兴企业在价格上具有明显优势，同类产品价格比迈耶西低40%，更在数字化服务方面实现跨越式发展。

这波破产潮正在德国各个行业蔓延。2025年上半年，德国企业破产数量呈现上升趋势。德国联邦统计局数据显示，地方法院共受理12009起企业破产申请，同比增长12.2%。债权人索赔金额估计达282亿欧元，较2024年同期的324亿欧元有所下降。

德国工商总会（DIHK）针对约2.3万家企业发布的一项经济景气调查显示，近三成企业预计未来几个月业务将进一步恶化。该组织预计，2025年全年企业破产数将超过2.2万起，创十多年来新高。首席分析师福尔克·特赖尔表示：“经济形势极度紧张，越来越多企业难以为继。十年来从未有哪个时候像今年这样，多家企业彻底退出市场。”

更深层次的问题在于企业自身的结构性缺陷。家族企业的决策机制难以快速应对市场变化，对技术完美的执着追求导致研发周期长达18个月。坚持100%家族控股限制了融资渠道，德国厂区的人均产能仅为亚洲厂区的三分之一，这种效率差距在激烈的价格竞争中暴露无遗。

地缘政治因素更是雪上加霜。俄乌冲突后，德国放弃了俄罗斯的廉价能源，并关闭核电站和火电厂。能源价格在2023年至2024年间飙升了300%。制造业企业，尤其是需要高温高能耗的工厂，成本压力骤增。一家汽车玻璃制造商透露，他们的熔炉必须24小时供电，断电会导致整个系统报废。而国际贸易环境的变化使迈耶西在东南亚的售后服务体系陷入瘫痪。

随着破产潮蔓延，就业市场也受到严重冲击。大型企业的重组计划进一步加剧了市场紧张情绪：德国物流巨头敦豪（DHL）2025年计划裁员约8000人，西门子宣布到2027年9月裁员约6000人……德国战后婴儿潮这批劳动力大军，即将迎来退休高峰，再加上出生率下降，造成了近200万个职位空缺。到2035年，缺口将会高达700万个。企业招不到人，只能提高工资，也增加了社保支出。

迈耶西的案例为全球制造业敲响了警钟，也提供了深刻的启示。企业的生存之道，在于技术领先必须与瞬息万变的市场需求保持同步，在坚守核心优势与维持业务灵活性之间找到关键的平衡点。同时，严峻的成本压力与不可逆转的产业数字化浪潮，要求传统制造企业必须果断拥抱变革，将数字化转型从选择题变为必答题。

对于许多“隐形冠军”企业而言，家族模式的成功也伴随着固有的挑战。坚持百分之百的家族控股固然有利于长期战略的稳定，但在转型的危急时刻，却可能成为引入必要资本与资源的枷锁。保持开放心态，适时考虑外部投资或战略联盟，或许能为企业在风雨中赢得宝贵的喘息之机。

归根结底，如何在百年传承与颠覆性创新之间找到恰当的平衡，是这些行业领导者面临的核心课题。迈耶西的破产并非终点，而是一个反思与重塑的起点。或许，将“德国质量”与“全球视野”深度融合，正是在新时代重新定义自身价值、实现涅槃的关键所在。

编辑——翎镜